第十六章——似梦非梦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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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露甘霖,在此处已是稀松平常。我看着她们嬉笑,探出素手,掬起,斑驳的星光顺着甘霖泻下,映衬着,她们那巧笑倩兮的颊。很美,美得有些凄婉。
        我凑过去,想要为她们挡一点星辰的寒光,可惜,太难。
        她们兀自玩弄着,不知道,我这小小烟云的百转千肠。我看着她们,也只能这么看着。她们是天帝钦点的女子,为的,只是那千年一度的仙家聚会。就像那年的她,一去,便无回。
        她是那年被选上的女子。本是一普通凡人,却因为姿色出众,上了这机缘的贼船。
        我就是在这天际遇见她的。海天之际,仙与人最近的地方。
        她们那一次的女子,同样是喜爱玩弄着天露甘霖,一个个用手掬起,然后让它留下,白皙的素手,也泛起点点星光。天露甘霖是女子最好的养料。那时的我,也是因着这天际之水,初开灵智。
        我本是一团散落的烟云,不知为何,会安根在这寂寥无边的天际,逃,也逃不掉。千百年来,唯一感到热闹的时候,便是这些女子的到来。只不过,我知道,她们的笑靥如花,不久之后便会逝去。仙界,远不如她们想的那般美好。
        她,似乎是叫涟漪来着,很淡雅的名字。当初她来时,和姐妹们一起,好奇的掬着天露甘霖。只是,“云儿,你怎么会盘旋在这里?”她玩了一会儿,抬起螓首,一双眸子中带着淡淡的怅然,“你,该是很孤单的吧。”
        我微微摇晃着虚浮的身体,缭绕在她珠玉满插的青丝上,我想触摸,却是无果。我轻吻着她如脂的颊,只是,她不会知晓。
        她柔指微动,我只觉得点滴热度,透过我虚无的身体,千年来,在这凄冷的地方,我是第一次感到温暖。
        “云儿,你说,仙界是什么地方?”她兰气轻吐,眼中似乎盛满了整个星空。
        我默默然,不是不想说,而是,我无法开口。一团烟雾,怎么可能说话。我分出一点灵气,悄悄送到她青丝间,那里,我有说,仙界,只是另一个凡间。
        她笑着走了,只留着我,默默的,继续守望天际。倩影,勾勒出虚幻的弧度。
        “其实,我很期待。”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天际的星辰没有起落,永远的闪耀,就连时间的流沙,都是慢了不少。我一直在,在这里伫立。自她之后,再没有人同我说过一句话,他们来去匆匆,就连那些同她一样的女子,也只是在天际掬水玩闹,没人理会的我。
        这只是个转角,没人愿意驻足的转角。我的身体几散几聚,栖息在这天露甘霖的河上,却是无法离去。
        呵,是啊,我只是烟雾,虚幻至极的烟雾,也许,就连我,也不明白,我,存活于这世间,存活于这死寂的天际,所为的,就是那四个字,“该是孤单。”
        我没有再见过她,那般清丽的女子。我缭绕着天露甘霖散发的淡淡灵气,又想起,那年,那个倩影,在这河边,掬水的模样。那时,我缭绕在她头上,满心的欢喜,只为,她那一句,“该是孤单。”
        白蛟眯着眼睛,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慢吞吞地敲着她的螺壳,“你若不乖乖陪着我修仙,小心我一口吞掉你。也不知这螺妖肉是个什么滋味……”
        她只觉得眼前一排白牙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骇得头晕眼花,却兀自硬撑着说:“那你赶紧吃掉我,我好重新投胎,一了百了。”
        
        可说着狠话的白蛟最终也没有吃掉她,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螺丝。
        每当月圆,白蛟就会带她浮出海面。他对月修炼,她便在一边昏昏欲睡。不过偶尔,他们也会坐下来聊聊天。
        白蛟问螺丝:“为何不想修仙?你若修仙,必定是个美人。”
        螺丝知道白蛟是在取笑自己,她修行不足百年,还未有人身,怎知是不是个美人:“嗯,我怕我太美,天上的仙人会对我穷追猛打,然后犯了色戒。”
        听了她的话,白蛟一脸高深莫测,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不过转身便拿了佛经与她:“喏,若你修成了个清心寡欲的美人,想来也不会成红颜祸水的。”
        她接过佛经却拿来当枕头用,不过一会口水便将经书湿了个透。
        白蛟忍无可忍,“你个不长进的家伙!”
        “你到底干嘛一定要我修仙?”睡眼朦胧的她大声嚷嚷。
        他忽然笑了,眉眼如月:“这条路,太寂寞,所以我一定要渡你成仙。”
        螺丝被那笑晃晕了头,心里明明气极,却忘记了争辩。半响才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成仙?”
        他望着九天,忽然叹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想要见一个人。”
        螺丝从壳里探出不知何时竟已长出人型的小脑袋:“可做仙太久太束缚,我比较想做人。”
        做人,起码自由,有限的生命里,做无限的事。
        她垂着眼,没有发现白蛟看着她修成人型的脑袋,惊讶的模样。
        百年如一日,千年如十日。
        她还丝毫没有成仙的迹象,白蛟却迎来了他的天劫。这一劫之后,他便可成仙,她也可得自由。可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害怕他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
        “一定要成仙吗?”
        “一定。”
        “我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我在天上等着你。”
        螺丝不再讲话,胸口闷闷的:“才不,你走之后我要修成人。”
        那一日之后,她果然再也不曾见过他。
        再后来,她也迎来了成仙的天劫。
        可是天上没有他。
        她时常故地重游,一次偶然间听到深海里的小妖私下议论:“你们可还记得那条白蛟?我听说他一直想成仙来着,真真是痴心妄想。不过是个龙蛇混血的杂种还妄想成仙去见自己的父亲。啧啧,真是可怜。”
        “可不是,他渡劫真的失败了。不过上面可怜他修仙为了孝道,便想要给再给他一个机会,可他却说想做人。真是莫名其妙!”
        恍然大悟。
        他说,他想渡她成仙。
        可她成了仙,他却成了人。
        这场渡化,究竟是谁渡了谁?
        在白川河水初融的日子里,第一抹生机悄然绽放,在裸露岩石边生出小小绿芽。
        冬粟说,自己就是这么出生的。
        一个身披野兽皮的孩子兴奋地指着她说道:“娘,这里有棵草喔。”
        她的娘摸了摸孩子的头,脸上笑容和煦,轻声说:“恩,很坚强的小草。”
        孩子每天都来看看这株小草,有时摸摸她新长的嫩叶,有时和她说说话。和别的小孩子打斗,受了伤,就抹抹自己嘴角的血,对她笑笑,他说小草这么坚强的从岩缝中长出来,他也一定不能哭。
        冬粟总是晃晃自己的叶子,想鼓励鼓励他,可她只是一株小草;
        甚至于,有一天冬粟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他,可她只是一株小草。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孩子渐渐长大,成了一个眉目刚毅的男子,冬粟见到他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所以冬粟想,自己不要长大,长大后就没有时间等他了。
        可是,成长总是必然,当某年冬季,河面刚刚结上一层薄冰的时候,她终于修炼成了人形。她突然很欣喜,因为她有了双脚,就可以陪在他身边,常常见到他了。
        她决定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就给他一个惊喜,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就变成人形。
        可是这样会不会吓到他呢?
        冬粟又恼火地摸摸头,不知该怎么办。
        
        后来,冬粟没能等到他。她多次想寻找他,可是又想起,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冬粟在白川中,只守着自己一方土地,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天空一道惊雷划破了雪夜,天有异象。
        冬粟打了个激灵。
        她明白,这是渡劫之兆,她已修成正道,破凡为仙。
        “倏——”地上只有一株傻笑着的焦黄小草,还缓缓冒着热气。
        尽管被电得半熟,可她还是成功了。
        天司中的仙人来接她入九重天的时候,也顺便带来了她的法器。每位仙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法器,冬粟的是一支小狼毫,在阳光下还抖出了飞舞的灰尘。
        天官装作没事儿,淡定地捏了个诀,招来祥云。飞身上云的一刻,还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是怎么从藏宝阁中一个小角落扒拉出来这支小破笔的。
        冬粟摸摸狼毫的毛毛,问道:“你有个什么用处呢?”
        小破笔抖抖自己的毛,转了一圈,一圈灰尘缓缓落下……
        冬粟抠抠头发。
        
        天界中,她的工作是看守莲池。
        莲池几千年没有人来往,唯一能解闷儿的,便只有池中的小鱼小虾陪她玩儿了。也许是看不惯冬粟总是一身橘衣,用自己掉落的鳞片织成了个金光灿灿的头冠。冬粟乐不可支,坐在宽大荷叶上,戴着头冠,抚摸着小狼毫的毛,对着水面瞎臭美。
        她嘴角带笑,那日天官之语,还仿佛历历在目。
        
        你运气好,今日那九重天小天孙从人界历练回来后的闭关结束了,专门让我来白川接你。
        那时小狼毫似娇羞地笑着,自己早就什么都写给冬粟看了。
        
        冬粟拍拍身上掉落的灰,看着天上云彩中那若隐若现的人影。
        喂,你还要躲么?
        
        天有绣之女,名绣荷,与人相恋,遭天谴,化为盘龙,永堕极地深渊。
        地有幽冥神,为断天,错爱一人,梦断魂,坠入轮回,蚀骨轮回刺心。
        
        一针下去,绣下的第一针,和着血泪,蚕抽丝。眼中,全是那个人的倩影,影影幢幢,看不真切。
        绣荷,你在哪里?我,是真的,想你。
        又一针,滴血而泣,曾有家人,为我端茶递水,缝缝补补,助我上京赶考。
        青石盘龙卧,水中鱼嬉戏,有仙落凡尘,玉宇街连理。
        你,貌美如花,如那九天之上的仙女,淡雅出尘。
        我,英俊潇洒,却是那人间无名书生,报国无门。
        而你,从未嫌弃我的出身,默默待在我的身边,颇有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
        
        青石碧玉台,瑶池生光鲤。如贝,如螺。
        纤指拈针,捻着橙色的细线,打好结,男子再度埋首在灯光下,细细刺绣。
        南盘多出丝织品,刺绣亦是一绝。断天的祖上,曾出过一名皇室御赐绣品官,直至其后代失踪,断了香火,再度失传。
        盘绣,其绣法繁杂,风格变化多端。只是,绣荷,你为何知晓,我祖上失传的刺绣针法?
        绣荷,我与你,到底,有何渊源?我们,以前,真的认识吗?
        “断天,你只能知道,我是爱你的。为了你,我宁愿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绣荷的口中,喃喃地说着,焚烧的大火,烧灼了半边天。
        盘龙现世,我的家乡,被淹没了。我为了生计,为了怀念你的一切,我终究还是拈起绣针,一针,又一针,刺下一幅又一幅的,你的画像。
        
        东临碣石,玉和滔滔;水何澹澹,如阴如光。
        我终究未能逃过南盘公主的追逐,被她强行带入她的公主府,为其刺绣。
        而我,真的做不到,我不是公主的男宠,我只是你口中的,夫君。
        盘绣,它真的是个祸害,为了你,我居然,还是种下了祸根。
        绣荷,绣荷,这幅染着我鲜血的刺绣,是我,在公主抢入府中,举行婚礼的前几日,为你而绣。
        你不知道,染血的盘绣,诅咒,已生。即使你的灵魂飘荡在哪里,我亦会,随你而去。
        最后一针,终于落下,断天,咳血,耗尽最后一丝精气血丝,身亡。
        新科状元,断天,与南盘公主大婚前夜,思念其亡妻,以血刺绣,猝死,魂飞天外。绣品,乃失传针法——盘绣,所刺。
        南盘公主,夺人之夫,火烧其妻,灭盘龙绣,罪恶滔天,夺其封号,帝,判斩首。
        
        幽冥生,天涯断;前世缘,今生结。
        绣之女,绣荷,与幽冥神,断天,转世为人,共结连理。
        盘龙绣,诅咒生,刺血亡,一段天缘,感天动地。
        
        传言,盘绣,乃天女所创,为情所困,精血为丝线,生出灵犀。
        因思念,化为难解之缘;因生怨,种下一世情毒。
        断天,真的,真的,很爱,绣荷。
        冥神,断天,与天女绣荷的相恋,成为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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