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梦魇之始 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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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真的说起来相思湾的历史,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候黄帝与尹氏第一任家主收拾好了行礼准备告别,两人都身披战甲。神女站在原地愣了一愣,然后才忆起黄帝是来向她借五彩石的。
        天下纷乱已久,蚩尤残忍暴虐,黄帝带着三百弟兄迎向了蚩尤的统治。
        神女原是盘古大帝坐下的神兽,乱世之争虽与她无甚关系,但她一心盼着来相思湾避难的百姓能少些。
        有五彩石在,黄帝的士兵能得几分仙障庇佑,在战场上能存的久些,便允了。
        但是她另有问题问黄帝:“你既心在天下,为何还要娶尹姬?”
        黄帝却说:“你········算了,迷不懂···········”
        说完,他便下了山。
        后来,他与尹姬成亲之夜燃起的红灯笼,在神女面前晃了几晃。
        相思湾还是一大片十分贫瘠的土地,黄帝与蚩尤已经打了十几年。
        蚩尤虽然凶狠,但终究是失了民心,黄帝的队伍已经越来越壮大,再加上拥有了神器助阵,蚩尤如今已变成了反抗的一方。
        神女只要一下山天下便要大旱,她每隔一月遣随从去打听战报。
        直到有一天随从带来尹姬病重的消息,她惊的踏了祥云直去相思湾。
        那时候,尹姬神色死寂,面如八十老妇。她找了半响,黄帝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他还在战场上?!”
        尹姬只说黄帝要用后代的身体去祭五彩石。
        神女怒火中烧,飞奔去了战场。刚好看见明亮的五色光芒从半空中爆发,她飞扑过去想要救人,却晚了一步,那孩子的身体已与五彩石融为一体,朝着蚩尤的军队落下,爆体的高温灼伤了一大片军队。
        她一面抵御着冲击,一面愤怒的大吼:“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回答淹没在兵戈之中,她从的他的口型上依稀辩出,那是一句·········
        你不懂。
        又是这句话。
        神女头一回知道了冷笑和心痛是个什么东西。
        天下百姓都知道,黄帝要保住的是万家灯火。
        不久后,两军之战进入最后的关头,双方伤亡惨重。黄帝深受重伤,陷入昏迷前,连同座下四将军在赤河东岸布阵天火,引到魃的身上。
        他要牺牲掉自己的最后一个孩子,来彻底焚尽蚩尤军队的种子。
        天下终于大定。
        黄帝回到相思湾,尹姬的坟前却定定的立着一个窈窕的少女,她回头望向来客,黄帝脚步一顿:“你·······你是绿儿?”
        少女哀哀的点头。
        黄帝面上难的浮现了一丝迷惘。
        是了,尹姬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已经成了祭品,留下的便是妹妹。
        可是女儿终究是无法原谅他了。
        从那时起,尹家人便有了祭祀的说法,每年都会有孩子成为祭品,只是为了家族的繁荣。
        一百年后,相思湾东岸。
        这一日,河水翻涌,冲出一条长蛇来。六足踏云,四翅乘风,卷着狂风落入了太华山。骤然间天地变色,连旱十年。
        “绿儿,果然这天火焚身,少不得要重修百年。”
        说话的女子提着红灯笼,一步十里,走到神山下,草屋早已破败,不远处立着两块石碑,其中一块刻着“相思”二字。再一细看,竟有人正拦袖添香。
        “你与那黄帝有何关系?”她问。
        玄衣人回答:“我是他的孙子颛顼。”
        她满意的笑笑,将手中还燃着的灯送了过去。
        绿儿下山五年有余,魂灯烛火便开始闪烁,让人心意烦乱,不得安宁。最后她放心不下,终是提灯下了山。
        虽久别人间,但人间一些事情她却还是记得清楚。为免白日提灯惹人注意神女便略施法术化作了女子,将之化为一块碧玉垂放在腰间。由它指引,她总算在一处宅院找到奄奄一息的绿儿。
        神女初初赶到之时,绿儿满身伤痕,她一时竟也认不得她来。
        在那次斗争之后,绿儿已经成了怪物,可眼下见她之时她却满是伤口哪有半点云翼足爪,竟是与一般蛇类一般无二。
        她心疼不已却也只能宽慰:傻孩子,凡人愚昧,岂会因你不是灾兽而心软,一旦见你真身便知记得妖伤人害人,全不记得你的好,你是蛇妖受得是这般罪,何苦来哉。
        回到山上,她用神山上的灵药宝全温养也只才堪堪保住绿儿的性命,几百年修为却只能付诸东流。
        “绿儿,你可悔了当初不顾一切的下山寻他”当初那人只是一介书生,赶考之时在神山借住了一夜,却惹得绿儿动了凡心。
        “此处莫不是你的府邸,怎的竟吝啬至连借宿都不可?”书生调笑,想这小蛇但是灵性,自己在洞中生火取暖惊醒它后,竟然施施然将自己包裹托行至了洞外,还立起身子,看看自己看看洞外,一副逐客模样,但是可爱的很。
        绿儿当时只初初修的神识,并不能理解书生话中含义,只能露出獠牙给他看,以示警告。
        书生不以为意,大抵是读书读傻了。也不害怕,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扔去给她。“权当做了借住的费用,不知可好。”绿儿虽不通其意,但终究吃了他给的肉,也就未再逐他,留他住了一夜。
        第二日绿儿醒来之时那书生已经离开,却留下一小袋肉食。也就是在那一夜,绿儿生出了情丝。为了那书生甚至不顾危险也要食那灵芝草,提前化得人身,下山找他。
        “不曾悔过,当初动情便是因为他与别人待我不同,他从不畏我,也不避我,我们为妖的,求得不就是如此么,不然何必苦苦修的人身,不过是羡慕他们凡人一般的普通情爱,我此次下山尝到了其间滋味,便没什么可以悔的了。”
        绿儿讲这些话时,神色平静,确实未见有何怒气和不甘,她便也放心让她在山中自行修行。
        大约百年以后,一云游道人来神山。到处是道士将绿儿伤的体无完肤,神女对人间道士便无甚好感,施了法术,让他进之不来。
        可那道士却没有眼力,反而扬声到:“小道来神山来寻我妻绿儿。”
        自不必想,绿儿定然坐不住,她却要留她一留。
        “既是妻子为何任其为人所伤。”
        “小道愚昧,当初误信妖道,以为他可以帮绿儿正道升仙。”
        那时候,神女便知道已经留她不住了,只得笑看她远去。
        神山下,“傻瓜,我之所求不是仙道,不过一个你。”
        而等到绿儿在一个山洞内醒来时,一切又变了,他白衣粗布,于是说:“不知先生何许人也?只怕是要累你客死他乡了。”
        男子看着牢牢封住洞口的积雪:“怎会。”
        后来的日子没有食物和水源,男子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渐渐干涸,辛绿儿只是冷冷地看着,并不多言。
        突有一日,他大概觉得自己要死了,就慢慢爬到绿儿身边,将腕脉咬破放出血来喂她:“在下相思湾人士,姑娘若有幸,请将我枯骨带回家乡。”
        他是怎么得救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醒来后就在自己的客房里,旁边坐了个眉清目秀的姑娘。什么都没问,一瞬间心血上涌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想软温热,今他欢喜不已。
        只是姑娘左手中握了一盏微弱的白灯,细看之下那灯竟是连着掌心的,白安怔了怔随即又笑道:“是了,不然我是怎么得救的,神仙姐姐?”
        绿儿得一笑:“我是妖,你便唤我绿儿好了。”
        绿儿后来陪着他,春去秋来,从布衣后生到天子重臣,整整七年,他因着她的救命之恩,又或许是那莫名的喜欢,即便知道她是妖,也并无半分畏惧或不满。
        恍惚间春秋十载,他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发现绿儿手掌里的灯不见了,她掀帘而来的模样仿佛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龄女子。
        十年间他胡茬丛生,而她还是那个绝艳的美貌女子,直到他骨埋黄土,棺椁裹身,她不会有丝毫改变。他的心底渐渐生出异样,周围人的议论,各种压力,突生的大旱,终于在那个风雨之夜,他将扬起的手狠狠地打了下去。
        她鲜血自嘴角缓缓流下,他有片刻怔松,随后冷冷一笑,弃她而去。
        绿儿静静地伏在夜色里,窗外的雨还凄凄惨惨的地下着,想起当年及笄神女说仙道之法需得断情绝爱,方从中悟道而超脱,她扬起脸:“姐姐糊涂,凡事未得历练,何从得到成仙?”
        如今经历过,悟出的是割心裂肺般的疼。
        世间事大多如此,风雨中相遇相交,付诸真心,平凡里的琐碎猜疑,分崩离析。
        她剜去了手心的灯,从此体内再无热血,后来也爱过别人,再没当初那热血翻心的疼。
        她如愿长大了代替了神女守护神山,无聊的时候,她想起神女所说的:“因运而生,祝你渡劫。”
        所以那段红尘中的爱情,只是深山上小小的神女的一段历练,是她漫长一生中如吃一顿饷食那样平常的过往。
        她迷着眼微微地笑起来,想起某日黄昏她掌灯时,他在窗边念的那句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绿野春暖,眠江江水潺潺,又带一岁浮冰远去。
        神山,相思湾。上元佳节,元宵灯夜,火树银花。
        热闹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然而深巷阑珊,巷底一处破落的小屋,烛冷人寂,喧嚣隔世。
        “吱呀”门开,一个纤弱身影,如深墨润染,出现在黯淡的夜幕里。
        “绿儿姐姐,你今天一定要来啊。”一个小丫头摸索着步到巷口,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心底却不由地又叹了口气。
        绿儿,绿儿,这么多年了,你去哪儿了呢。今儿又是上元节了,少女点起这盏灯,找你来了。
        她摸出一截烛,借着街上的灯火点了,放进自制的灯里。
        瞧着红火的烛光渐亮而起,她心悦地笑了出来,苍白脸上难见地血色红润。
        尽管身上的衣衫有些单薄,唇也冻得乌紫。但从腕间细心系起的束带看,她今天看起来着实精神了许多。
        就连那双寒烟轻笼水眸里,也都带了一种希冀的神采。
        “绿儿姐姐,我来见你了。”前方灯火通明,她紧攥着手的灯,毅然走上街。
        人流如潮,皆携灯往来。她小小那盏灯火,很快融进街上急涌灯河里,孰分不清。
        “今年又来找神女阿?。”见她行色匆匆,两边街铺的伙计老板露出善意,好心纷纷和她打招呼。
        “是啊,我正在找我家绿儿姐姐呢。”她拢了下额前的散发,照了照手上的灯道:“我找了她好久些了,你们有看见她吗?”
        “不急呐,今儿个人多,你慢慢找啊。”人们依然笑着回话给她,只是双双近不同的眼里,却都带着丝丝同样的怜意。
        相思湾里,凡是在这里居的人,都知道里有一个可怜的,得了失心疯的姑娘。
        她平日里做些杂工,日子清苦。但每年元宵夜,便会点一盏自做的灯,出门上街。
        她逢人便问。说她在找她家的绿儿姐姐,有没有人见过她。
        许多年了,笑意盈盈也好,哀痛楚楚也罢,或伤心欲绝,或痴然淡漠。她问遍了镇上的每一个人。
        可从来没人知道她的绿儿姐姐去了那里。
        更未有人知晓她是那里来的。
        夜深了,街上灯火一盏盏暗了下去……
        回去的路,已然渐远。
        守着灯里一点残光,终是一脸失望的少女走出镇子依旧来到那株老槐树下。
        她选了根枝丫,小心翼翼将灯挂了上去。然后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望着灯笼一点点湮灭,偎着树身蜷曲,笼盖着浓浓夜色,沉沉睡去。
        没有风将她惊扰。
        夜深中,微弱的呼吸声,伴着低泣,会传得很远很远。
        许久,待晓。
        这里的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
        而在尹氏神山里的绿儿,永远也不知道周边的场景,她没有下山的习惯,神山有的也不过是孤独。
        于是就这样·········
        蹉跎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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