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天亮之前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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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那将军不过是狰众多客人中的一位。
        狰是个商人,无论是和氏之璧或是随候之珠,只要你出的起价钱,必能称心而归,而那时将军要买的,是狰的角。
        传说狰音如击石,吹响狰的角更有振奋军心的奇效,能让士兵以一当十。
        将军的国家正遭逢大劫,已有亡国之危,他不远万里来到章莪山,正是为了狰的角。
        那时躺在树下畅饮梨花白的狰,虽一眼就看上了将军的相貌风采,却并不改商人本色,笑嘻嘻的道:“我这一根角,便是你举国之力也未必能让我心动,不过若要借你几次,却是只要你余生伴我身侧做代价,如何?”
        看着狰精致无双的脸,将军踌躇,于是狰又道:“我做生意向来是一本万利,这难得实惠,少年你可莫要不珍惜。”
        将军早已听闻过狰的做派,素来有黑心商人的名声,这般宝物,只要他余生已是难得,心知情势紧急,他只好应允。
        临走前狰嘱咐:“这角只许你用两次,两次期满,你便要带它回章莪山来了。”
        狰的角果真有奇效。
        有了这角,他麾下的士兵个个勇猛更胜从前,所向披靡,很快平定祸乱。国主嘉其勇武,赐他娇妻美妾,良田百顷。
        很快,两次期满。
        将军舍不得他的妻妾,更舍不得他辛苦挣下的功名,想着狰远在章莪山,未必知晓他如今境况,在国主的催促下,带着狰的角,他再次动身。
        依旧是大胜。
        他的军队势如破竹,将那令国主忌惮许久的强敌被打的落花流水,眼看大捷在望。
        变故正发生在将军志得意满时。
        他的军队并不追击溃散的敌军,而是开始自相残杀起来,士兵们一个个红着眼,咆哮着撕咬刚刚还并肩作战的同伴,将军亦被团团围住,危在旦夕。
        “何苦?”
        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清淡淡,正是狰。
        她取过将军手中的角,安在断角处,顷刻间完好如初。
        疯狂的士兵们停了动作,一个接一个的瘫倒在地,仿佛断了线的傀儡。
        “我的角固然是有天大的好处,然而凡人的身躯,不过能受的住两次这样的神效。若是再多便会被这角摄走魂魄。”狰叹息:“将军,你太贪心。”
        “早在同你交易的时候我便想好,若是你如约归来,自然是好,倘若你毁约,那你麾下数十万士兵的生魂,我便只好收下。”
        狰低头,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将军:“狰的便宜,并不好占。”
        言罢她转身离去,再不看委顿在地的将军。
        狰穿过战场,穿过旷野,走进繁华的城池。时值上元节,城中处处张灯结彩,酒肆中弥漫着浓烈馥郁,全然不同清淡梨花白的酒香,狰看着满城的火树银花,自嘲一笑。
        人世如此繁华美好,难怪从未有人甘愿来章莪伴她一生,共饮一坛梨花白。
        一看,一座木屋,一方书桌,满园梨花飘,好一个桃花源。
        再看,园中那人一袭素衣立于梨花树下,取一瓢,舀溪边一碗水,送入嘴边。红衣想,若非这样,她大概也不会爱上他。
        三看,那人腰间多出一双手。环抱住他的,那是他深爱着的女子,不叫红衣名叫弧荔。
        章莪山下马上就要上演一话你侬我侬佳人才子成双对的场面了,深知剧情套路的红衣索性转头掂起一碗梨花酿喝了来,酸涩的情绪才消减了一半。
        醉意微上心头,朦胧间,红衣想起了当年。
        彼时,各自年幼。
        章莪山上的风景与山下截然不同,这里无草木无鸟兽,积雪不化,但有碧泉自半山腰流入山脚下。说起来,红衣算是这山上唯一生存的生物。她在这山上生活了多久,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百无聊赖的一天,红衣下山了。她想知道别处的风景是不是也如章莪山上这般空荡寂寥呢。
        显然并不是这样的,红衣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木屋,简单却精致。还有这满园的梨花,清澈的碧泉,世间能有几多这样的仙境啊。
        正沉浸在惊奇中的红衣,突觉肩头一沉才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一袭素衣的旭尧。
        旭尧望着她笑得一脸灿烂,红衣想,若他在山上,只怕再厚的冰雪都被融化了吧!
        你打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呢?
        我自这山上来,要到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中去。
        红衣指着前面的章莪山告诉旭尧。
        你知道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在什么地方吗?
        我以为我这里就是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你这里风景很美,但我相信还有更美的地方。你愿意跟我同行去寻找吗?
        旭尧答应了红衣的提议,一同踏上了旅程。他们在世间行走了百年,百年里,他们互相了解互生情愫许下山盟海誓不离开对方。他们也遇上了很多美丽的风景也结识了很多千奇百怪性格的人。
        这些人里就包括弧荔。
        弧荔听说了他们的梦想,于是也加入了队伍一同前行。
        突然多出了一个人,红衣不习惯中夹杂着难过的情绪。难过是因为弧荔出现后,旭尧的大多数时间都被弧荔霸占了去。
        红衣向旭尧抱怨心中的不满,旭尧却只道她想多了。
        昱日,正准备前往下一站的时候,红衣却听到门外有人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大喊,小荔!正欲开门一探究竟的红衣却被一阵冲力击得后退了几步,抬眼便是旭尧通红的双眼。
        他说,红衣,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传说中,狰之尾可治百病,我求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情谊的份上,给我一条尾巴。我保证,只要能救活小荔,我定生世伴你左右。
        传说,狰有五尾一角。狰之角,可引方向,而狰之尾,可使人死而复生。而我,就是一只罕见的狰。
        只是,旭尧啊旭尧,你可知一条尾便是我三千年的修为?就算你能陪我重造修为,又有何用?不过一具空壳罢了。
        我忍着剧痛将那条尾巴交给他,直到他离开我才轰然倒下。
        梦醒了,我望向章莪山下,梨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离筝修成人形的第二天,便着了身红装逃了修炼偷跑下山。漫天大雨,小姑娘法术不精愣是变不出把油纸伞。湿了大半边衣裳气冲冲躲进庙里,刚想捏个诀整整裙角,抬头便迎上了一道含笑的目光。那是离筝初见于晟,远处梨花落英一地,她只觉少年的眉眼晃花了视线。
        无人时,少年唤她筝儿。教她读遍天下书册、饮尽巷尾酒酿。归乐人人皆知,城守公子于晟有文者之智、武者之勇,必成大器。问该如何识得,身边必有一红衣女子相伴。
        奉天二十四年西蛮入侵,皇上钦点于晟率兵驻守归乐,以章莪山为屏御敌。行军前,离筝扭捏了好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晟塞给她一块瑶碧珏满脸戏谑道:“等我回来便去提亲,你别想跑。”她含羞却依着性子呛回:“谁要嫁你!”于晟行军刚出城,她便因担心溜回章莪山,美其名曰思乡。章莪山乃战事中心,草木皆灵消息传得甚快,她日夜提心变着法子把敌军战况告知于晟。
        这一战就是数月,于晟虽连胜多场,但双方士兵都开始有些体力不支。为保存兵力,于晟率兵逐渐退守章莪山,等待粮草接应便乘胜追击。然西蛮有军师名唤折戟,师承鬼域战术残忍狠辣,折戟听探子回报章莪山上多梓芯,便传了密令第二日放出毒蜂攻山。毒蜂喜梓芯蜜,人若是被蛰会立即毙命。秋凌草捎来消息时,离筝正在山上置备庆功的梨花酿,听罢手中的佳酿撒了一地,火急火燎地叫来云草、槐花想主意。商量了半晌后,离筝拉上百般不愿的云草放哨,趁娘亲修炼盗走了执掌山中生灵的水印。
        第二日西蛮放出毒蜂,毒蜂完全不似先前所想飞往章莪山,反而飞回西蛮,后方会师的援军损失惨重,于晟这厢恰得粮草接应,乘胜一举歼灭西蛮。西蛮投降归附后,奉天举国欢庆,于晟班师回朝还没来得及面圣,心里着实念着那红衣倩影迫不及待回到府中,却不想只找到离筝留下的瑶碧。他疯了般在归乐贴满了告示,满城皆知将军府丢了位未过门的将军夫人,却没有人知道下落。
        第三日天雷渐起,章莪山燃起大火,大火燃足了七七四十九天。相传火海中有位五尾的红衣姑娘像极了出走的将军夫人,而于将军奔入火海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数百年来,章莪山草木不生,却唯多瑶碧石,有贪婪之士意图上山取石,下山后均浑身颤抖言语不灵。世人皆知山间常见一守石赤兽,五尾一角,音如击石,常折一株梨花相伴,却不知当年离筝为救于晟耗尽百年修为驱走了整座山的梓芯。梓芯乃章莪山草木之灵,移位后万物凋零。天庭闻讯处了极重的雷刑,七七四十九日的火劫。离筝本应魂飞魄散,得于晟不惜性命以瑶碧相救,尚且留得一魄,却永世无法化作人形。
        章莪山多击石之音,世人却道那是思念之曲。
        正文:自打我有记事以来就待在章莪山,这山上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一堆杂石和没玩没了的雪。不过到满足了我一颗想要称霸一方的雄心,我在山口立了块石头,写上了归阿筝所有。
        我一直不关心山下那群凡人,因为我压根就没出过这山头。那个酿酒师,是我第一个见过的凡人。
        方桓来的时候,穿了一身素衣,跟山上的雪一个颜色。我看见他时,他正伏着身子在敲地上的石头。那小锄子一下一下的,很多次都没有敲碎地上的石头。
        我大声喊他:“喂,你在这里干嘛?”他直起身体看着我,笑着说“姑娘,在下是京城里的酿酒师,此次上山是想取这山中的瑶石带回去酿酒。”
        他一定是发现了我盯着他腰间酒袋那直勾勾的眼神,才走上前伸手递给了我那个酒袋。我拔开塞子,直接就倒入了口。
        既然喝了他的酒,我也不好意思让他空手而归。便带他到了山里,刨了几块瑶石给他。走时,还不忘让他酿好后给我送上几坛。
        我记得第一次喝酒的个滋味,那叫一个醇香甘冽口齿留香,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眉清目秀见之不忘。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新的酒还没酿好的,不过他倒是成了章莪山的常客。他隔三差五就给我来送他的梨花酿。本来我还挺不好意思的,结果他次次都说要谢我赠瑶石之恩,我也就放开肚皮喝了。
        我问他这就为何要叫做梨花酿。他说这酒是用梨花酿制而成,自然叫做梨花酿。
        我又问他梨花是何物。他虽有几分差异,不过又顿时明了。他说要我随他下山,趁现在山下人间四月天,去欣赏那压满枝头的梨花。
        我才没兴趣和他一起下山。酒喝完了,我便赶他下山,并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来。那用瑶石酿的酒也不用送了。这段日子,我也喝的够本了。
        结果他还是来了,还带了一个老道士和一群壮汉。我败的简直理所当然。可那老道还不罢休,说:“此凶兽不可长留,否则日后必留下祸患,须立即斩杀。再取瑶石的灵源救宁姑娘的命。”
        我想着老道还真是会胡说八道。不过我还是看见方桓提剑向我走来。那眼神我想还是当做看不见的好。
        在那把剑刺入我心口之时,我貌似进入了一个梦境。在梦里,章莪山是一幅四季如春,灵力充沛的样子。才不像我生活时的颓样。
        梦里我的族人因为没有保护好瑶石的灵源,被天神惩罚。一夕之间,大雪封山,族人全部离我而去。只留我一人存活。我用自己的心脏代替灵源,保留了最后一片瑶石。章莪山此后终年飘雪寸草不生。
        梦里有一个男人,在我的酒里下药,骗我盗走了瑶石的灵源。使这章莪灵山瞬间变成废石之堆。只为了救他心爱的女子。
        梦里,同样是他每日都陪我一起在梨树下散步,看我穿着红衣随着落花跳舞。为我酿他最拿手的梨花酿。
        最好的是,一声声地唤我:阿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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