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知我意 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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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阑人静,“榴榴”之声不绝如缕,游走在夜月间。皎白的明月被撕裂得参差不齐,倾泻流华,挟卷黑雾残破而颓败。
        慕钧紧张地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凝视着云端月旁幽深的黑影,本就为三更半夜独自归家担忧的心愈发忐忑。
        近日传闻常有人见一妖兽,吞噬月亮,望月而嗥,状如狸而白首。
        难不成自己不巧碰上了?慕钧惶恐地定睛一看,却见满月拂辉处,一人绝世遗立于屋顶,衣袂翻飞,岿然不动。
        大着胆子走近些才发现,是个容貌明艳的姑娘,银丝三千垂落,雪发间一对尖耳竖起,腕间搭着银霜般的白毛。她一手持着烟袋,聚神其上,拖着的长尾迎风微微晃动。
        “妖,妖兽!”慕钧的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嘶哑得厉害。女子的视线从烟袋落到他身上,表情淡淡的,“我是天狗,杨君的天狗,非妖兽也。”
        慕钧惊慌地后退,女子却扬起手,把他招到近前。“难得遇上个凡人,陪我说说话也好啊。”无端的落寞,却为她纯粹的洁白镀上夜幕的黑暗。
        慕钧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坐到飞甍起伏处,倾听她的故事。
        她本是阴山的天狗,被二郎神选中成为座前哮天犬,供他驱使。天狗一族,天赋神力,所以二郎神才会把净化人间浊气的任务交给她。但她到底能力有限,迫使二郎神又把贴身烟袋赐给她作神器,将每日的浊气收入袋中。
        可人间疾苦艰涩颇多,一只袋子岂能收尽?她只得以自身为引,吸纳污浊,换世间清净。近来浊气反噬,遍体灵力失衡,她无奈,望月而悲,撕裂皓月留住指缝的月华,滋养日趋枯竭的灵力。
        “那你为何,不同二郎神说说,换个差事?”慕钧忍不住打断她,面带怜悯。天狗恍惚一瞬,恢复清冷道,“杨君早已弃我,不过因我自身所带无法除净的浊气。同类亦驱逐我,不准我会回阴山,怕我污染番泽中的文贝。”
        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慕钧握住了她的手,眉宇涌现流光,“辛苦了,薇落。”
        女子,或者说薇落,杏眸微抬,拨弄着手里的烟袋,“钧,你终于想起来了。替你承担这苦差四千载,我已困倦多时。”她把烟袋丢给他,懒懒地舒展腰肢,散乱一地衣袍,状如狸而白首,萦绕黑气晕染开光滑胜雪的好皮毛。
        而他俯身,轻柔地抱起她,宛如怀中是个初生的娇弱婴孩,“谢谢,薇落。”
        钧是阴山最特立独行的一只天狗,生性放荡不羁,却与薇落一道为二郎神看中,匍匐座下听命。但他偏爱自由,想方设法摆脱掉净化浊气的职责,逃往人间。
        薇落接替他的使命,一面忠于职守,一面寻他。而现在,他总算变回神兽天狗,履行职责。
        “听说了吗,月下有天狗,撕月噬咬,令月有阴晴圆缺。”
        阴山多宝,世人皆知,所以来阴山的人不胜枚举。
        一日,阴山来了位俊俏少年,来阴山的人只有一个目的,寻宝。这少年也不例外!
        只见那少年,在草垛旁扒拉着杂草,忽见一只似狗似狸,长着白脑袋的兽,像是饿极了,瘫软在草垛旁,少年见状,拾得一片干粮,放在它面前便走了。
        少年继续往深山走去,穿过层层雾障,来到一宽广平地,这里天高云淡任鸟飞,绿草如茵自成画,宛如人间仙境。不料曾想,这仙境才是最要人命的地方,待到少年发觉不对劲之时,已被困了有一个多钟,正当少年懊恼绝望之际,只闻“榴榴”声,从远处奔来一只兽,正是那只被少年救济的小兽!小兽奔到少年脚下,发出榴榴声,示意少年跟它走。少年蹲下摸摸它的头,问到:是你,你要带我出去吗?小兽发榴榴声算是作答。
        于是,少年跟着小兽走出了阴山。刚出阴山,小兽便累趴下了,想来是饿了许久,又走了这么远的路,累昏了。少年将它抱起,回了家。
        少年回家后,查阅古籍方才得知小兽是上古神兽天狗,可御凶。便对它说道,原来你是神兽天狗,难怪阴山一路都没啥危险,谢谢你救了我。“榴榴”神兽抬头看着少年,少年想了想,又说道,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叫榴榴吧。榴榴,你好,我叫吴刚。榴榴围着吴刚欢快的转圈并发出榴榴声,表示它很喜欢这个名字。
        从此一人一兽生活着。几年后,榴榴已能幻化人形,只是法力尚浅,那对耳朵不能幻化。不过,也没关系,这只有她和吴刚二人,吴刚早已习惯。这天,榴榴一只手里拿了烟袋,一手抱着一团毛毛,走近一看,这团毛毛原来是一只白兔。吴刚疑惑询问,榴榴答道,我在溪边游玩,拾得这烟袋,才把玩一会,这白兔就幻化人形动手来抢,我当然当仁不让了,就把它打回原形了。见榴榴没受伤,吴刚就把白兔给放了。结果这白兔是月宫上的玉兔,因一时好奇,将嫦娥仙子用来吸食抑制思念的烟袋偷出来玩,一不小心遗落人间,现为出来寻找。玉兔回到月宫,发现嫦娥仙子不在,便知嫦娥仙子已下凡,自己闯下大祸,主动到天庭请罪,说是,自己法力有限,让那天狗抢了烟袋。玉帝震怒,下道懿旨,罚天狗守月宫,玉兔捣药。
        吴刚得知此事,顶下所有罪,说是,自己威胁天狗盗取烟袋,都是自己一个人的所做所为,与天狗无关。玉帝信以为真,大怒,罚吴刚砍月宫桂树,桂树倒,才得以释放。桂树有愈合斧伤的能力,每当吴刚要砍到桂树,桂树又自动愈合。于是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吴刚都在伐桂。
        榴榴知道真相后,愤怒至极,幻作原形,奔到月亮之外,用尖锐的利爪撕扯着月亮,说道:“吴刚,你快出来,是我的罪,不需要你顶,也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相传有种奇兽,名曰天狗。我今日便要去见见,这天狗生得何样。”
        莫儒不顾同伴的阻拦,独自走进了苍白的密林。未深入几步,却闻得一阵音似“柳柳”的叫声。他循声走近,便看见了一个容貌精致却是银丝三千的女子,正抽着烟袋,丝毫没有发觉他的靠近。
        “姑娘何人也?”莫儒问道。
        银发女子垂眸片刻,勾起一抹浅笑:“柒。”
        莫儒霎时淡忘了林外的一切,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眼前女子的一蹙一笑。
        任凭林外大雪纷飞,他日日与柒相伴,丝毫不在意她异于常人的银发以及从不离手的烟袋。
        只是近几日,柒似乎有些躁动不安。莫儒关心她,柒却只是沉默着吞云吐雾。
        林中月光愈盛,柒不知何时又将一袭白色皮裘随身携带,眉目中的忧愁终是无法掩饰。莫儒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的圆月似乎有些不同寻常,隐隐泛着绿。柒很焦灼。在莫儒的追问下,柒终于吐出实情:“不知你可否注意到,这里的从没有过满月?在这片林中,每隔三年会有一次月圆。每到月圆之夜的子时,便会落下玉雷。在下为天狗,乃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因为触了天地法则,故被流放至此,需承受数万次玉雷淬炼,方可解脱。待到子时,这林中万物,皆要渡劫。尔乃凡胎肉身,必定会灰飞烟灭。眼下子时即到,届时玉雷落下,你该如何是好?”
        莫儒沉吟片刻,问:“如何离开此地?”
        柒苦笑道,“误入此地,便无法再回去。唯有一法······”
        “是什么?”莫儒问道。
        柒回答:“这轮明月,是这林中阵的阵眼,若是破坏,则全阵溃散。不过风险极高。我早已发现此事,但碍于风险太大,千百年来没有任何动作。”
        莫儒应了一声,便悻悻地坐到一颗白桦下。
        自己与柒不过相识一年多,她怎会冒着极大的风险救自己?莫儒自嘲地笑了笑,静候子时到来。
        子时至,明月幽绿,几道翠绿的雷霆蜿蜒着,原先静立着的柒不见了踪影。
        然而想象中钻心般的痛没有传来,玉雷全部避开了他。莫儒抬首望向天空,看见柒在空中幻化为一只似狸猫、银白身的妖兽,正奋力撕扯着那轮圆月。玉雷落在她身上,一缕缕绿丝在其皮毛下游走,显然正在折磨着柒。
        圆月破碎,月华淡化,玉雷逐渐消失。柒倒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焦味。那件皮裘,不知何时落到了莫儒身上,柒的烟袋也被他拿在手中。
        恍惚时,柒轻声道:“真对不起呐,我不能继续陪你了······”她全身泛起点点荧光,慢慢变得透明。
        什么是死去?是终点,是永诀,是来不及说出口的“我爱你”。
        莫儒坐在家中,手上捧着一件白色皮裘和一只花纹繁复的烟袋。他用黄纸将它们仔细包好,放到一个小盒中。
        他用那支烟袋留下了她最后的残魂,由于太少,不一定能补全。最快的方法,就是去寻找她其余的魂魄。
        
        莫儒长跪在阎罗殿前,放弃了轮回。他要去踏遍江山,去寻找她。没人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他不愿放弃。
        她救了他一时,现在换他,寻她一世。
        阴山幽城有此传说:“半残之月,十年一现,缘至之时可见天狗之兽,其会圆人心愿,以增其寿命。”
        少年一身血污倒在地上,认命的闭上双眼,听着不远处人群的喊杀声,那些人说……杀死他这个祸害。
        “要么等死,要么想办法往前三米入结界。”清冷的声音夹杂着空气中淡淡的烟草香钻入耳,飘入鼻,地上的少年嘴角在令人忽视的角度中渐渐微扬。
        少年醒来入眼的便是一寒眸女子手持烟袋依靠门旁,似是意识到他醒来,便开口:“狐月。”少年愣了半响,后知后觉道:“陌离。”
        “愿望?”
        此话一出,少年冷了笑意,不再说话。
        后来几日,陌离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狐月便拿着烟斗守在几米之外,耐心的看他欣赏阴山的每处花海,观望阴山的日出日落,等待着他开口。
        直至月残的最后一日,陌离忽然开口:“在实现我的愿望之前,想问你两个问题。”狐月的耳朵竖的精神了几分,“为什么你一定要实现人的愿望?”
        狐月歪着头,少了几分冰霜,道:“与传闻相同,为了能活的久一点。”
        “一个人活这么久未曾寂寞吗?”
        狐月把玩着烟斗,似是想起了开心的事,看着他弯了寒眸:“未曾。”
        “狐月,我希望……”狐月认真看着眼前少年,眼中闪着莫名的期待。
        “我希望你死。”话一出口,狐月的笑意僵在眼底,看着她的反应,陌离越发阴冷,“怎么,怕了还是不敢?为了你自己区区寿命,你不分黑白满足人愿,你知道吗,十年前因你满足愿望的那人,如愿得到高权,用权杀毁我家园,灭我族人,我幸存下来却被人视为害死全族的孽障,祸害!没人敢接近我,人人都欲除了我而后快,都是拜你所赐,都是因为你这孽兽!”
        狐月面如死灰看着陌离疯了一般下山,慌乱地泛舟渐行渐远。
        呵,怕会杀了他吗?
        狐月看着那如叶轻舟,淡淡笑了,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之前呢?初遇他时,他一样一身污垢,她一样清冷面霜,一样的站在他身后几米伴着他,百般无聊等着他的愿望,可是……明明一模一样的相遇场景,为什么,几千年前月残尽日,他说,狐月,我愿还能再遇你。可几千年后,他却要她死。
        狐月有些站不住,握着烟袋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究竟是……错在了哪里,视线模糊的瞬间,她蓦地笑了,她想着陌离的话,为什么不寂寞呢?大概是因为那人说愿再遇吧。与他再次见面,也是实现了多年前他的愿望了吧,那么……狐月看着远成墨点的轻舟,握紧了烟袋,渐渐化成星光点点,那么就再为你实现一次吧。
        有何不可呢?
        可是,耗了这么久,努力活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感觉到寂寞了呢?
        也罢,送尽你这扁舟,世间再无残月天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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